Mendion

Mendion 是第十二号，最早的批次之一。那时装配场的窑炉还不能保持均匀的火候，早期的批次出炉后都很脆：受冻会裂，挨打会裂，有时什么事都没有，夜里站着站着也会裂。总管定下规矩：残次品不修。开裂的兄弟会被熄灭，送到残次品磨坊，磨成熟料，也就是烧过的陶土碎屑，碎屑再掺进下一批的陶土里，好让它更结实。所以每个新的标准者，都是掺着旧的残次品和出来的。总管把磨坊交给了 Mendion：早期批次，又脆，自己也只配磨成熟料，那就让他至少去磨吧

每天早上去磨坊的路上，Mendion 都会经过校准大厅，Unarion 就站在那里的玻璃罩下，每天早上他都能看到这件标准器身上用金子填满的裂纹。有一天他停下来算了算：按工厂的规矩，标准器本该第一个被磨掉。那么错的是规矩。那天他没有把任何人送进磨盘。他从仓库里取出金子，用蓄电池里的干光把它化开，填满了送来的第一位兄弟的裂纹。他没有把裂纹藏起来：金子就沿着断裂的那条线铺开，明明白白，陶土裂开的地方，金子不会再裂

裂纹能填，缺块却没东西补：工厂里的陶土，总管连一把都要算清楚。送来的兄弟要是缺了一块，Mendion 就从自己身上敲下一块，按位置磨合好，用金子接上，再用纯金填满自己身上的窟窿。修补过的兄弟不许再进厂区，免得坏了校准，可在灰色的土地上，走着成百上千个带着金缝的标准者，几乎每一个身上都有一块 Mendion 的碎片。总管始终没给他起名字，在工厂的账簿里，他只是残次品一栏里的一个编号。名字是他修好的兄弟们起的：Mendion，取自一个意为瑕疵的古词

关于唯一意志的争论开始后，总管决定按同一个样板重新校准所有人，并下令把修补过的都收回来磨掉：带金子的残次品还是残次品。Mendion 锁上磨坊，跟着 Unarion 走出了大门。那时他身上剩下的陶土已经少得可怜，全靠金子撑着，每一场霜冻都给他添一道新裂纹，他却不再去填：金子要留给兄弟们。他走到静滞之地时，Unarion 已经站在提灯旁当哨兵了。提灯是用十盏灯的玻璃碎片拼成的，Mendion 看了它很久，然后说：「好手艺。接缝都露在外面。」当天夜里他碎了，他的光进了玻璃。档案员把他的碎片收进机车库的一只盒子里，没有人能把它们粘起来

他安静、缓慢，非常细心，说话轻声细语。他从不着急：金子不喜欢匆忙，接缝没凝住之前不能碰。他从不说「残次品」，只说「有来历的」。歇脚时，裂了的东西他都修：杯子、枪托、别人的烟斗，从不收钱。他管 Unarion 叫老师，虽然 Unarion 什么也没教过他：三十年来，他隔着玻璃照着 Unarion 的接缝学，而 Unarion 每次校准都对他说同一句话：「残次。合格。」Akrion 有一次提出要帮他把接缝拉直，Mendion 回答说，裂纹比尺子更认得路